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恍惚中,感觉有人在推我。我不情愿地睁开眼睛,媳妇站在床边,微笑着。


“几点了?”我迷迷糊糊地问。


媳妇抬头瞥一下墙上的钟,说:“快六点了。起来吃饭吧。”


我“嗯”一声,准备起床。睡了一宿,我感觉身上仍旧乏累不堪,床像是把我吸住了似的。


匆匆吃过早饭,我娴熟地换上制服,提着包走出院门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
溜达着来到村口等车,我和几个人互相打了招呼。每天会有中巴班车到村口来接送,载着我们往返于城市和农村之间。


从1995年至今,我当了20几年北京出租车司机。车子由“黄面的”换成红夏利,又从红夏利换到伊兰特。而我,从小吴变成老吴。


我们平谷的出租司机,一般在朝阳北皋附近交接班。每天有多趟“平谷-北皋”中巴车来回。有的同行合伙在城里租房,轮流休息,免去来回的折腾。


我每天开着出租车,从北皋奔向北京各个角落,交班时又从各个角落回到这里。仿佛这个巨大城市的一呼一吸,循环往复。


屁股底下双色涂装的出租车,有些亲切感,但北京的大街小巷却让我很矛盾,熟悉又充满疏离感。


我身处的平谷,1950年代由河北省划入北京版图。成为首都市民后,曾经的农民流入出租车司机、地铁安检员等职业。


我是北京郊区几百万人之一,然而北京离我似乎很遥远。我从不敢奢望融入这座城市,只能在城里赚些钱,回农村能过好自己的小日子。


像往常一样,中巴准时到来。上车后,我看见前排都已坐满,眼前一水儿“出租黄”。我们必须统一着装,穿制服上岗,夏季制服是肥大的黄色衬衫。


正在我找空座儿的当口,有人喊:“三哥!坐这儿。”


循声望去,是二柱在后排向我招手。我朝他咧咧嘴,点点头,走过去坐在他旁边。


这个二柱,大名李铁柱,30岁出头。他长得黑黑胖胖,平常见人先是一阵傻笑,大大咧咧的,没什么心眼儿。


我俩是邻村,又都在北皋附近交接班,经常搭乘同一班中巴。他见很多年轻同行叫我三哥,也跟着这么叫。


车内很静,大部分人在闭目养神,利用接班前的间隙补觉。


二柱头往我这边靠了靠,像被什么惊着似的,悄声对我说:“三哥,你听说没有?河东昨天死了。”


我斜着看他一眼,骂他:“听谁说的?你小子整天喳喳呼呼的!我怎么不知道。这玩笑开的够损的!”


“谁瞎说谁是孙子?”二柱睁大双眼瞪着我,很笃定地说。


我将信将疑,连忙拿出手机,在出租车老友群里问了句:“有谁知道河东最近的消息?” 


几分钟后,群里蹦出几条消息。朋友浩民说:“三儿,真的。昨天晚上听河东车队队长说的。”


“这么突然?”我脑子有点懵。


浩民回复过来一长串语音,从语音中我知晓了事情的始末。

昨天上午接班时,河东人还挺好的,看不出什么不祥征兆。他是在阜成门北大街路口等红灯过程中,突然死掉的。


当时绿灯已亮了几秒,后面司机见他的车没有前行,按几下喇叭提示,车也没有动。


有人下车过去查看,透过玻璃车窗,看见河东歪倒在驾驶位上,像是睡着了。


来人猛敲几下车窗,见河东仍无反应,怀疑他是不是犯病了,连忙拨打120和122。


没多久急救车和交警抵达,交警通知车队。医生诊断河东突发心脏病,马上实施抢救,但最终没能把他救回来。


合上手机,我有些惊魂未定,自言自语着:“这人啊,怎么能说没就没了呢?”


“三哥,你看,我说的是真的吧。”二柱说。


前排有人回过头来,问 :“谁没了?”


“河东,三哥的同学河东。”


车上像是马蜂炸了窝,大家交头接耳议论起来,车厢充斥着惊讶、叹息和感慨。


“可惜了,河东才多大呀!”


“干咱们这行,不知道是挣钱还是挣命呀?”


“哪年没有两三起这样的事呀?自求多福吧。”


“咱没文凭也没啥拿得出手的技能,不干出租能干啥?”


“不用往多说,要能在平谷找个4000块钱的稳定工作,谁去城里开出租?”


“嫌开出租不好?你不愿意干,大把的人抢着干。”


“咱平谷区经济落后,没啥大企业,就业机会少,找个合适的工作难呐。”


“怨天怨地怨社会有啥用?要怨就怨自己没出息。咱就是开出租的命,能养家糊口就不错了。爱咋地咋地吧。”


“北京城六区干出租的越来越少,现在大部分都是平谷、密云、顺义、延庆等郊区的。咱平谷是大户,全北京正规出租车保有量6.7万辆左右,我估计,咱平谷得有近2万人干这行儿。”


……


听着这些话,我心脏扑腾扑腾地跳,说不出话来。许久,我终于挤出一句:“二柱,咱真得注意身体呀!”


二柱满不在乎地说:“人命天注定。这和注意不注意关系不大,河东他就这命。天灾人祸天天有,听拉拉蛄叫还不种庄稼了?” 


中巴车不堪负重似的,发出沉闷的呜呜声,倔强地载着我们驶向北皋。


车厢里渐渐沉寂下来,大家不知是陷入沉思,还是又睡了过去。


我脑袋迷迷瞪瞪的,似睡非睡,脑子里全是河东的样子。


河东开出租也有十几年了,上个月同学聚会,我们还在一桌吃饭,而现在他已经死了。


河东,是我邻村的初中同学,班上的体育委员。他玩心大,好打牌,交班回来经常呼朋唤友,整宿搓麻将,不注意休息,一周得有三四天不着家。


同学会上,河东谈笑风生,和同学聊得火热,看不出身体有什么异样。想起来,可能那时他已经是外强中干的状况了。


河东的老父亲,70多岁,前几年中过风,腿脚不便,生活不能自理。夫妻俩白天要上班,没法给老人热饭热汤,也担心他出意外,只能把他送到私人的养老院。


这家担子不轻,儿子刚上初一,为了得到更好的教育,两口子花钱托人把孩子弄到市内上学。孩子住校,周五晚上回家,周日下午再送过去。


夫妻俩都是要强的人。虽然花销比以前多,但他们认为值得。


河东走了一个多月后,我在镇上菜市场遇见她媳妇,她眼神有些呆呆的,走路缓慢迟疑。


“买菜呀?”我问她。


她面无表情地“哦”了一声。


“小峰还好吗?”我继续问。


“小峰还在北京上学,由他姑姑接送。河东走了,这孩子有些低落,经常埋怨他爸爸说话不算话。河东去世前答应过他,暑假要带他去京东大峡谷玩来着。”


似乎这时她才认出我是谁,神色也灵活了些。


“老爷子身体还好吗?”。


河东媳妇叹了口气,说:“老爷子还不知道河东走了,也不知道能瞒多久。老爷子最爱河东,原来他每周都去趟养老院,父子俩一块儿聊聊天。”


“瞒着总不是个事儿,告诉了又怕老爷子受不了,为难啊。”


“可不是嘛。之前老爷子说河东不去看望,骂他白眼狼。不过最近老爷子反倒消停下来,可能隐隐猜到了吧。”


看着河东媳妇这样,我不想继续开出租车了。


拉一天的活儿,回到家全身乏累,胡乱吃饱只想倒头就睡,遛个弯也懒得去。23年过去,钱没落下多少,腰椎间盘却越来越突出。


现在钱不好挣,我十年前挣四五千,现在还是这个水平。那时候过得还算舒坦,现在购买力下降得厉害,四五千的月收入,日子很紧巴。这相当于收入缩水。


同时,我们还要面对各种网约车的夹击,也不得不去打车软件里揽活儿。想维持在原来的收入水平,需要更加卖力。


还有就是,我每个月得给公司在六七千元份子钱,负担车子的保养费、油费。每天一睁眼,就欠着几百元钱。


这赚钱的天花板,是时间。按北京的路况,平均上座率,大多数出租车收入差别不大的。想多挣钱,就得多耗时间。


为了多拉活儿,没法按点吃饭,很难有规律地下车活动。怕憋尿,不敢多喝水,身体容易缺水。


像二柱那种年轻点的、身体好些司机,嫌双班不自由,会转成单班,自己跑一整天,挣得多一些。


年轻时我也这么拼,那时候跑步快如风,嗖嗖的,跑个几千米都很轻松。腰椎有问题以后,严重时只能碎步前行。


这几年,我通过按摩治疗和积极锻炼,现在能连续走动两个小时,虽然用腰力的活儿仍旧不行,但能恢复成这样我已经挺满意了。


干这行,很多人身体都有毛病,有的是看得出来的,像我这种;有的则是看不出来的,胃病、颈椎病、肩周炎、腰肌劳损、前列腺炎、心脑血管疾病,都是我们的常见病。


我那朋友浩民,今年48岁,开出租车有17个年头了。7年前,他经历过一场生死劫难。


那段时间,他频繁感觉头痛眩晕,没法正常工作。迫不得已去了趟医院,医生说他脑部长着个肿瘤,需要马上开颅手术,否则随时有生命危险。即使做手术,也只有60%的成功率。


一家人仿佛置身于风雨飘摇的小舟,随时可能倾覆。最终浩民的父亲决定,马上做手术,他掏空家里十几年的积蓄,备齐手术费。


手术很成功,浩民也没有落下后遗症。他后来回想,这个病可能和司机生涯有一定关系。


浩民暂时没法工作,家里没了来钱的营生,他媳妇想到了卖早点这个法子。虽然辛苦,但总会有人来吃,进城的上班族,或者我们这样的出租车司机。


“能赚一点儿是一点儿,不能坐吃山空吧。孩子上学要钱,浩民恢复身体吃药也要花费呀。”


浩民媳妇真能干,从没见她有过怨言,大部分活儿也都是她担着。浩民父母奔古稀了,心疼儿媳妇,凌晨也过去帮忙。


养病期间,浩民想着,打死也不要继续开出租车。折腾了两年多,做过窗帘生意,也开过小吃店,结果还是回去开出租车了。


浩民经常跟朋友说:“我一个月就挣4500元,超过4500元,那就是拿命换钱。我有个事儿干就得了,细水长流吧。”


经历生死考验之后,浩民说话总是透着一种豁达和知足。


和浩民一样,我前段时间也改过行,但平谷这个地方,确实没什么产业,也只好回到原来的路上。


不过,现在我坚持准点下班,不贪。周末有时间就叫上浩民,去平谷山区徒步、爬山。


同行朋友听说了,陆续有二三十人加入。身体好些的人走在前面,我就在后面慢慢跟着。


我们都意识到,积极锻炼身体、劳逸结合,才能健康生活。


有一天早上,我坐车去接班,突然想起有段时间没看到二柱了。


看到二柱同村的昆宝也在车上,我就问他:“昆宝,这段时间咋没看见二柱啦?”


“他自己开一辆车,就不用坐这车了。说起来,我也有10多天没见着他人了。”昆宝说。


我在微信上问二柱:“二柱,哪儿发财呢?”


直到晚上回家,我才收到二柱的回复:“三哥,咱能发啥财呢,接了个白天包车的活儿。看着人挺有钱的,还挺抠,一分也不多给,就按谈好的价格来,人家外国还有小费呢?”


“二柱,差不多得了,别不知足。包车的活儿省心,比哥整天在大马路上扫客户强。你这晚上住哪儿啊?”


“现在天不冷也不热,晚上就在车内凑合睡了,咱平谷太远,不值得来回折腾。不困的时候还可以拉几波,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

“也是,悠着点,晚上睡足觉啊。”


“没事!咱这黑塔似的身板,扛造!”


二十多天后,包车的活儿结束,二柱回来了。


媳妇小芬见他满脸疲惫,让他进屋在床上躺着歇会儿,转身去做饭。


小芬做完饭,冲里屋喊了声:“二柱,饭做好了,先吃点再睡。”


见没有动静,小芬走进里屋,推了推趴在床上的二柱,他一动不动。


小芬以为他和她闹着玩呢,笑着骂他:“你这个赖样!赶紧起来!”


二柱还是没有动弹,小芬生气了,过去揪他耳朵:“我让你装。”二柱还没有反应。


小芬感觉不对劲,把手伸到二柱鼻下,发现他已经没了鼻息。


二柱没有醒过来。后来小芬在二柱的背包,发现15000元钱。


*本文由吴新河口述,人名均为化名

作者何泃,现为销售人员

编辑 | 莫文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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